张大千
在澳门的艺术活动

澳门特区政府文化局顾问
徐 新

 

  敦煌是“陆上丝绸之路”的重镇;澳门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两座城市都是文化艺术的宝库,对张大千的艺术道路产生重大影响,是他人生道路的两处转折点。一九四一年,张大千先生到敦煌面壁苦修两年七个月,从北魏、隋、唐、五代壁画中汲取营养,形成了他在艺术上的第一次大飞跃。一九四九年,张大千旅居澳门三个半月,他站在这个“中西文化的交汇点”,以高瞻远瞩的目光审视历史潮流和中国艺术发展的方向,他借画抒怀,用笔明志,经过深思熟虑,作出了走向世界的抉择。

  十六年前笔者在澳门《华侨报》任编辑兼记者,作为“无冕皇帝”,在工作中结识了各界朋友和一些知名人士,学到不少在课堂中学不到的知识,也收集到许多张大千旅居澳门从事艺术活动的珍贵文史资料。

  今天“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及大风堂用印展”在澳门揭幕,我联想起两位文化界前辈对艺术大师张大千旅居澳门的描述,使我彷佛感到张大千豪放不羁的身姿和爽朗的音容笑貌依然留在澳门。

  一、黄蕴玉忆张大千

  黄蕴玉(一九零四—一九九肆)是澳门资深的报人兼画家,长期从事新闻和美术教育工作。笔者自一九八三年起在书画界的雅集中结识黄蕴玉先生,那时他已经退休,一目失明,但十分健谈,饮茶时说古道今,濠江掌故如数家珍。加上他早年也在报社任职,所以与我一见如故,分外亲切。黄蕴玉先生晚年子女事业有成,他亦无后顾之忧,得闲就到报社探访老同事老朋友叙旧。有一次他在编辑部看到我的桌上一本张大千画册,就兴致勃勃地对我讲起一九四九年春张大千旅居澳门的往事。

  一九四九年初,张大千在香港举行画展,春节过后,张大千应澳门殷商蔡克庭的邀请来澳门作客。蔡克庭是镜湖医院慈善会值理,家住澳门邮政总局后面大堂街十八号,那是一幢中式巨宅,俗称蔡家大屋(旧貌一直保持到八十年代初,才被拆建为永基大厦),张大千偕同夫人和哲嗣一起应邀来澳,住在蔡家大屋楼下右前客房里。画室就布置在大客厅中,把两张八仙桌拼成一个大画案,挥毫泼墨。

  张大千在澳门还有一位好友是摄影家卢势东,他在仁慈堂对面利斯大厦楼下开美苑摄影室,在当时是一间颇有规模的照相馆,离张大千居住的蔡家大屋只有一箭之遥,所以张大千经常从罗结地巷沿著斜路走到美苑摄影室与卢势东谈天说地,研讨美术与摄影的关系。黄蕴玉与卢势东私交甚笃,在美苑摄影室结识了张大千,并把澳门的画人容漱石、马少如、招名山等介绍给张大千。

  据黄蕴玉回忆,张大千对澳门本地的画家十分热情,非常随和不摆架子,经常请本澳的画家到蔡家大屋观他作画,大家切磋画艺,交流心得,颇为融洽,张大千还专门请卢势东为黄蕴玉、梁少殷、马少如、招名山、容漱石等在蔡家大屋前合影留念,这张照片黄蕴玉精心珍藏了三十六年之后拿到报社给我看,我见到这张照片如获至宝,建议黄蕴玉老先生写了一篇回忆录,配上这张照片在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华侨报》的学术版上用“黄衫客”的笔名发表,可惜那时他和黄蕴玉先生年事已高,左眼已经失明,影响写作,因此回忆录写得比较简单,加上当时报纸尚未使用电脑制版技术,所以照相图片制版后印刷效果灰暗,深感遗憾。

  二、器重澳门青年画家

  黄蕴玉先生还告诉我,张大千虽然是四川籍画家,但对澳门岭南画派的学生没有丝毫门户之见,澳门青年招名山是司徒奇的学生,属于岭南画派的第三代,张大千看了招名山的习作之后,称赞招名山的基本功很扎实,认为他是一位青年才俊,对招名山十分器重。招名山以经营花园为生,其园址毗邻罗利老马路卢九花园(今卢廉若公园侧),名丽芳园。张大千不仅锺意描绘花卉,也喜欢种植奇花异草,他在成都故居曾有一个十分精致的花园。因此在澳门期间张大千经常到卢九花园和丽芳园观赏花卉,并且向招名山传授画花的心得和种花的经验。张大千的园艺经验很丰富,对于本地某些花木名称的舛误也给予纠正,比如广东人习惯称呼的鸡蛋花,张大千告诉招名山这种花应该称为缅尼子,张大千还说:“能够栽种的或能插于瓶、盅的花卉,都应该搜罗一些放在身边,使我们能够与花朝夕相处,不断地观察花的形态,从而为她们写生。”黄蕴玉先生认为张大千对于画花种花的言论非常有见地,对澳门的画家有很多启示。

  三、赏花作画浅斟低唱

  张大千在卢九花园、丽芳园赏花之时,常被女宅紫嫣红满园春色所感染,激发了诗情画意。据黄蕴玉回忆,张大千多次在丽芳园即席挥毫,还专门为主人招名山写了一对楹联,鼓励他多作画、勤耕耘。张大千对招名山寄予厚望,可惜天年不遂,招名山在六十年代因癌症英年早逝,张大千为他写的那一对楹联和一些墨宝也烟散无踪,有待本澳文化学术界深入搜集考证。

  张大千在澳门的生活十分有规律,每天清晨就偕其公子牵著两只长臂白猿,从蔡家大屋出发,沿罗结地巷走下议事亭前地,由圣玫瑰堂右侧转到卖草地街,直上大三巴街,然后经花王堂街,绕过圣安多尼教堂到白鸽巢公园晨运,从不间断。张大千衣著朴素,履而不袜,所穿的是中式对襟大袖宽袍和抿裆裤,由于他留著大把胡须,牵著两只长臂猿,引起街上儿童好奇,每天外出散步都有一大群孩童围观并追随不舍,张大千也乘兴逗引孩童为乐。街上行人不知他是誉满海内外的大画家,见他带著两只驯熟知人意的长臂白猿,还以为他是外省来澳耍猴卖糖的民间江湖老艺人。

  张大千有午睡的习惯,在澳门也不例外,午间小睡后,精神焕发,解衣磅礡,泼墨淋漓。黄蕴玉和一班澳门画友经常观摹张大千作画,得益非浅。期间澳门名画家邓芬也寓居蔡家大屋,也不时吟诗作画,众人谈笑风生,充满了艺术气氛。当时澳门没有川菜馆,虽然蔡家大屋有专门厨师,但不会做川菜,张大千亲自到营地街市买菜配料,下厨烹调几味川菜,邀请画友小宴畅叙,浅斟低唱,别有风味。

  四、黄苗子渡海访老友

  一九八五年五月初,葡国总统恩尼斯将军访问北京,与邓小平会谈,揭开了中葡关于澳门问题谈判的序幕。我有幸作为特派记者赴京采访,出发前夕澳门经济学家黄汉强先生(当时任《华侨报》副总编辑,《澳门经济年鉴》主编)托我在北京请中国著名书法家黄苗子为《澳门经济年鉴》新版封面题写书名。我带著漫画家廖冰兄给我的黄苗子地址和电话,顺利地找到了黄先生。廖冰兄和黄苗子是挚友,所以黄苗子得知我是廖冰兄介绍来的,就欣然同意为《澳门经济年鉴》题写书名。黄苗子先生十分健谈,他见我是澳门记者,就兴奋地谈起三十六年前从香港到澳门访问张大千的轶事。

  那是一九四九年春,黄苗子、郁风伉俪在香港居住,听说老朋友张大千在澳门作画,就兴致勃勃地专程同郁风和吕恩女士一起搭船渡海赴澳门。黄苗子和张大千早在三十年代初由陆丹林介绍认识,交情不浅,张大千到了巴西后还直接把《八德园摄影集》寄给黄苗子,直到张大千去世之前,还画了一幅《达摩图》,署款“佛弟子张宏懋”,托人寄赠给黄苗子。

  一九四九年初,黄苗子先生在香港为《文汇报》写文章,比较清闲,所以就和郁风、吕恩一起到澳门访友兼旅游。到了澳门就直奔蔡家大屋,张大千见到老友来访十分高兴,第二天就画了两张画,第一幅《美人背影图》送给黄苗子和郁风,第二幅《白描仕女图》赠予吕恩女士。黄苗子先生回忆《美人背影图》是一帧淡墨小品,画面右下角绘的是一位美人的背影,坐在石上,手扶半露的纨扇,清雅之极,可惜这幅画在动乱中丢失了,黄苗子为此唏嘘不已。

  在澳门的蔡家大屋,张大千还颇为得意地把他在蔡家女儿的旗袍上绘制的牡丹、梅竹图拿给黄苗子、郁风看,黄苗子伉俪对此感到十分新奇,张大千则掀髯笑道:“年青时我曾去日本留学,专攻染织,这就是我的老本行!”

  三天后,黄苗子和张大千依依惜别,谁知从这次濠江码头分袂之后,他们便海角天涯无缘再见了。

  五、作《荷花图》抒怀

  一九四九年农历二月,张大千应已故国民党元老廖仲恺夫人何香凝之邀,绘制了《荷花图》,由何香凝自香港携到北京赠予毛泽东。这幅画原藏北京中南海毛泽东故居,鲜为人知。张大千先生在台北逝世后,北京《人民日报》于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发表消息第一次向海内外读者透露张大千曾在一九四九年二月为毛泽东作《荷花图》,并宣布该图将收入《毛泽东故居藏书画家赠品集》,这条消息引起港澳台各界人士的议论和猜测。

  当时在澳门的黄蕴玉先生就对我说起,一九四九年春节过后,张大千在澳门蔡家大屋画过多幅荷花图,后来选了一幅送到香港,黄蕴玉先生认为那一幅荷花图就是应何香凝之邀赠予毛泽东的《荷花图》。但是何香凝、张大千、黄蕴玉都已经先后去世,似乎没有别人可以来证明藏在北京中南海里的《荷花图》是张大千在澳门创作的。澳门的史学家陈树荣在一篇纪念张大千的文章中也曾提到《荷花图》据说乃取材于澳门卢九花园的荷趣;甚至还有人认为张大千画这幅《荷花图》是一种政治表态,是拥护毛泽东和共产党的花鸟画等等。

  虽然以上的一些论点还有争议,有待进一步考证,但是张大千借图抒怀是可以肯定的。

  “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是宋儒周濂溪赞颂荷花品格的名句。荷花深受历代中国人所喜爱,因为她具有洁身自好不随波逐流的“君子之风”,为古今文人和画家吟颂和描绘。

  张大千以喜爱画荷著称,被公认为“画荷圣手”。张大千喜爱荷花,对荷花有特殊的感情,张大千自身的品格和气节与荷花有极其相似之处。纵观其一生为人为艺的法则、待人接物的态度和名利观,他已经把荷花作为自己的化身,所以他自始至终对荷花充满感情,不厌其烦地一而再,再而三,不断地描绘,不断地升华,贯穿在他一生的艺术道路中。这种寓情于物、寓情于画,借物抒怀的自我表现,是中国文人的优良传统和习尚。二十世纪中叶是一个重大历史转折时刻,张大千在澳门作出了重要的选择,向毛泽东表明了他的心迹。澳门也因为张大千留下的画魂和清气而增添了光彩。

  一九四九年五月中旬张大千离澳,招名山为了感谢张大千的教导和厚爱,将自己在丽芳园培育的十多种珍贵的花苗和种籽装了几个木箱送给张大千,由澳门经香港运回成都,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底,张大千在成都对家庭和学生作了妥然的安排,留下一句话“自助者天助”,然后登上飞机告别了故土,走向世界。半个世纪过去了,招名山送给张大千的花苗和种籽已经在四川开花结果,繁华似锦,它象征著张大千和澳门文化界永恒的友谊。

  今天“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及大风堂用印展”在澳门揭幕,使澳门人回忆起张大千在澳门多姿多彩的艺术活动,再次感受到艺术巨人的魅力。

  张大千先生和他的艺术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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